忆《聊斋》
九
我们拍《聊斋》的目的是两个:一是改变福建台电视剧制作落后面貌,繁荣荧屏,丰富群众文化生活;二是探索一条小台穷台在缺人缺钱的情况下发展电视剧创作的新路。要达到这两个目的,都关系到钱,所以我们始终把筹款放在极重要的位置来考虑。但这个钱只是拍摄《聊斋》的钱,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不用或尽量少用国家的钱,自力更生拍《聊斋》”,至于《聊斋》拍成以后如何利用《聊斋》赚钱的问题却考虑不多,所以我们始终坚持艺术质量第一,没有走迎合小市民观赏需要搞低级趣味庸俗化的道路,这一点我们从一开始就非常明确,而且一直强调到整个工程结束,也正是在这一点上,我们赢得了广大影视艺术家们的同情和支持。
1987年4月第一次开创作研讨会时,我们就将上述考虑和困难境况毫无保留地向与会的作家艺术家和盘托出,我们的真诚和坦率当时就得到了与会所有人的赞赏,在全国都开始向钱看的大转折时期,我们在闽东贫困地区的一个小镇的招待所里开了十二天会,没有一个作家艺术家提出要一般都有的出差补贴之类的要求,甚至没有一个人提出改编剧本的稿酬问题,连作家和艺术家们都说在那样浓厚的艺术氛围中谈钱的问题,实在太不协调了。以后开的四次艺术研讨会情况也一样,与会的所有人对这几次研讨会的评价几乎一致:这样的研讨会才是真正搞艺术的研讨会!
不仅大家在一起开会讨论时都非常认真,单独一个人在家里搞创作时也一样认真。我们邀请的都是在我国影视界卓有成就的剧作家,但他们对自己的要求都很严格,而且对总部提出的意见都表现得很谦虚,只要认为意见对,他们都毫不犹豫地把本子要回去修改。例如写过《丹心谱》、《夕照街》等电影和多部小说的北影专业作家苏叔阳改编了《凤仙》和《聂小仙》,总部认为还有可以进一步挖掘和提高的余地,他马上将本子要回去重新修改。写过《血沃中华》、《舞狮人传奇》等电影和多部小说的江西作家周毅如上的《婴宁》、《娇娜》、《巩仙》三部戏,每一部都重改了一遍。曾经写过《五号机要员》、《愁眉笑脸》等部电影的江西剧作家毛秉权改编的《仙媒》,录制总部认为已经是较好的单本剧,但他觉得还有拓展提高的余地,主动要回去改成了上下集,可是临开拍前,导演贾士紘经过再三权衡,认为分上下集有些拖,不如单本剧紧凑,毛秉权觉得有理,但他不是简单地交回第一稿,而是集中上下集的精华,重新写第三稿。创作过《药》、《丹凤朝阳》等多部电影的长影专业编剧肖尹宪先改编了《张诚》寄来,后来自己觉得不满意,主动撤回,另选编了一篇《马介甫》。如此等等。
在西安艺术研讨会期间,有一天晚上,李栋在房间里一个接一个地和准备上片的编剧、导演商谈有关事宜,9点多钟,他看见山东话剧团著名演员、导演张亮在他的房门外晃了一晃走了,10点多钟,又看见张亮在门外晃了一晃,11点多钟,张亮又来晃了晃,一直到午夜1点半,张亮又来了,这时李栋房里最后一位客人刚走,张亮不好意思地走进来对李栋说:“你的《狐侠》我已经读了几遍,考虑了很久,想同你谈谈我的导演构思,来了几次,你房里都有人谈话,可不谈心里总搁着件事安静不下来,现在你闲下了,可时间又太晚了,你看——”李栋当然很感动,当即拉张亮坐下来,两人一谈又谈了一两个钟头。张亮是著名电影演员,在《林家铺子》、《上甘岭》等影片中扮演过重要角色,后来又兼导演,《聊斋》上第一批片子时他就参加了,在整个《聊斋》系列中,他执导了《乔女》、《鲁公女》、《狐侠》三部片子,都是属于一流的剧目,前两部还在中央电视台一套黄金时间播出,他对艺术的认真和工作的刻苦是有名的,但对自己的报酬从来不计较。
《乔女》是《聊斋》系列剧播出的第一部片子,大家都为赵凤霞饰演的女主角乔女的精彩表演叫好,长春电影制片厂文学副厂长张笑天评价说这是赵凤霞演得最成功的一部片子。赵凤霞因扮演电影《红牡丹》中的九月菊而一举成名,后来又在《点燃朝霞的人》等电影中扮演重要角色,可以说是个名演员了,她接到《乔女》的剧本时正在内蒙拍戏,戏一拍完,她就提前一个月赶到《乔女》故事发生地山东平原县农村体验生活,因为乔女是个跛脚女人,为了表演得自然,她天天一只脚穿高跟鞋,一只脚穿平底鞋,不是向老大娘学习纺纱织布,就是肩挑两只大水桶在村里村外走来走去练习走路,几天下来,疼得晚上爬不上床。“拦轿告状”那场戏,她在青石板上着地跪行,几遍拍下来,两个膝盖又青又肿,疼痛难忍,她也没有叫一声苦。她对艺术的认真感动了剧组所有的人。五六十年代的电影演员拍戏前先下去体验一段时间生活很平常,如今就很少了,许多演员常常是连本子都没看,仅凭导演几句简单的介绍就拍戏了,因此像赵凤霞这样的演员就显得更加可贵。另一部戏《花姑子》里有一场戏是安贡生要与假花姑子——一条巨蟒睡觉,安贡生要被巨蟒紧紧缠住,吸尽身上精血,慢慢死去。这是一场很危险的戏,导演想找个替身来完成,但饰演安贡生的冶金部影视中心演员兼编导霍联华为了表演逼真坚持亲自表演,当福州动物园的技术员将一条50公分粗的巨蟒缠在他身上时,在场的几个姑娘吓得尖声喊叫,霍联华也心惊胆战,大叫:“同志们,万一我不行,大伙可得一起上啊!”喊归喊,他还是紧紧握住蛇头,直到这场戏拍完。连动物园的技术员也为他捏了一把汗,说:“幸亏今天下雨,气温低,蟒蛇才这么老实,要放在热天,三个安贡生也报销了,它能吞下一头猪!”
当然也有马虎的剧组,或者是因为考虑经费问题,或者是导演本身对质量不够重视,被总部要求补拍、重剪或甚至“枪毙”的。前面说过的开机仪式是一个例子。又比如《阿绣》中有一场戏,按原著和剧本要求应该有几匹马冲进逃难的人群,导演和制片怕麻烦只找了几个士兵冲来冲去,刘大印审片后认为这几匹马不能省,便要求导演补拍,导演说这里不要马也可以过得去,大印坚持说这不符合规定情景,有马更好。制片主任说三明找不到马,剧组也没有钱了。大印说马我找得到,钱再想办法,亲自到某部驻军借了几匹马,硬是拉着导演去补拍了一组镜头。还有一部戏里有一场戏是一位千金小姐发怒摔瓶子,剧组为了省钱,只让她摔了一个瓶子,大印认为这既不能充分展示小姐性格,也不足以表现千金小姐的身份,硬让剧组花500多元买回一大堆瓶子,让千金小姐摔了个痛快。又比如《荷花三娘子》,画面很美,特技也不错,已经是部不错的片子,但总部的同志审看以后觉得有些该出戏的地方不够舒展,有些该出的戏出不来,为了把质量搞得更好,决定由大印携带全部素材带赶到广西外景地,把有关演职员召回来,重新补拍,重新剪辑,重新配音。而有一个基地摄制的两部单本剧因为剧组太拆烂污,艺术技术都不行,连修改的基础都没有,总部和我商量,干脆就把它们“枪毙”了。当然,这一“毙”,十多万元钱就打了水漂了,但为了保证质量,即使我们的经济再困难,也在所不惜。
正是因为我们坚持搞艺术,不搞花里胡俏的东西,我们的精神终于感动了电影电视界的许多人,有的人主动将他们写成的《聊斋》剧本,甚至已经拍摄完成的《聊斋》电视剧寄来,希望加入我们的系列;珠影的李哲先、谭玉敏两位编导已经改编了不少《聊斋》电视剧本,原拟由珠影和广东台合拍,后因计划改变停拍,两位主动和我们联系,愿加盟我们的创作队伍,将他们的剧本提供给我们,并承担在广东筹款拍摄的任务,还表示只要是《聊斋》题材的片子,由我们提供剧本也行,不一定是他们自己改编的本子。到了后期,许多大导演也托人捎信甚至亲自登门向我们表示,希望加盟《聊斋》工程拍一两部《聊斋》电视剧,并认为如果错过这个机会将会是一生遗憾,例如谢晋导演了《辛十四娘》,王扶林执导了《西湖主》,赵焕章参加了《生死情》、《瑞云》的导演,中叔皇执导了《封三娘》等等。有人说《聊斋》工程集中了全国几十个编剧、导演,几百个演员,成千个制作人员,是一次名副其实的全国影视界精英大会战,是一点也不错的。而我们依靠的,就是对艺术的忠诚和执着。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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