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月亭
四
时间很快又过去了一个月,本子改了,筹备工作已全部就绪,老李来找我,说再拖下去就要到春节了,他们想过几天就开机。当天晚上,我到招待所看望演职员,同两个制片主任(合作台南通台也派了一个制片主任王良坤)、导演林和摄像商量下一步工作安排,他们说有的演员合同期要到了,有的职员上影要调回去接别的戏,枪枝道具也要带走,加上气象局预报春节后不久可能下雨,再不抓紧,即使将来本子改好也拍不成了。我想事情到了这一步,估计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了不起再对剧本的个别情节作些改动,不妨一边拍一边改,便同意开机,当场商定先去八个人作为先头部队到永泰做准备工作,随后大批人马再下去,争取十天至半个月把永泰的外景戏抢完,再回福州拍内景戏。为防止发生意外,我特别关照老李,开机仪式悄悄举行,不要请新闻媒体记者,也不要发消息,免得横生枝节。
1月18日下午,“黎”剧在福州的闽侯办事处招待所举行开机仪式,到会的四十多人都是剧组和我们电视剧部的领导,我在会上简单介绍了“黎”剧筹拍的曲折过程,说了些机会来之不易,希望大家珍惜之类鼓励的话。晚宴以后,几个主要演员轮番找我谈话,有的谈剧本,有的谈剧组,有的表决心,一直到11点多我才离开招待所。我感到这些人对这次参加拍摄“黎”剧都抱着很大希望,态度都很认真,都把它当作自己的事一样关心。我心里感到安慰。
两天以后,我和人保部、办公室的两位同志赴杭州,他们是去浙江台和上海台学习人事和行政管理方面的经验,为春节以后台里的改革做准备,我则回杭州家里过春节。
正月初二,老李发电报给我,说黄副主任又查“黎”剧的事,是谁让开机的。问我怎么办?要不要停?我觉得很纳闷,既然你们从没有说过不能拍,只是说要改剧本,而且又提了具体意见,本子已经改了,还有什么不能拍的呢?如果小小一部电视剧什么时候开机都要送请顾委会批准,你们不觉得管得太细了么?再说,几十个人的剧组摆在那里,天天都得花钱,好不容易弄来的一点钱经得起这样花吗?而且又是春节期间,如果不拍戏,许多人就会要求回家过节,且不说每天的报酬要照付,光往返的路费得花多少钱?何况还有个合同的期限问题。我想如今是已经骑虎难下,唯一的办法是抓紧时间,将外景地的镜头抢拍下来,即使这部戏最后拍不成,抢拍下的这些镜头还可以送给别的想拍这部戏的台用;如能争取到全部拍完,即使不让播出,我还可以将素材保留起来,等过几年形势变化后再来处理,也不失为一种补救的办法。否则,一点事情不做,让这些钱白白浪费掉,我真的“罪该万死”了。但因为那时还没有手机,我家里也没有电话,通讯不便,这些话又无法都写进电报去,所以我只简单地回了一个电报:“只能前进,不能后退,争取时间,早日拍完。祝同志们新春快乐,工作顺利。”
我拍这个电报当然是有点冒险的,果然,第二天老李又来电报,说宣传部长也来了电话,要求暂停拍摄,再改剧本。
正月初七,我赶回福州,找到老李一问,才知道黄副主任和宣传部长都是从福州晚报上看到的消息,晚报的记者不知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写了一条“黎”剧悄然开机的新闻发在报上。我原来交待开机仪式不请新闻记者就是不想让上面知道,免得横生事端,谁知还是没能保住秘密。
老李还告诉我,老曾不知出于什么用心,把我的电报交给部长看了,部长大为生气,当场对他们说:“我的话你们可以不听,俞月亭的话你们也不要听,今后你们就听三人小组的意见!”还说:“如果一再不听招呼,将来换班子!”
这等于是最后通牒了,而且很明显已经剥夺了我对“黎”剧的领导权,记得当时我只淡淡一笑,没有说什么,但在当天日记中却写了这样一句话:“如果真是这样,谢天谢地!他还以为我希罕这个破台长呢!”
事情还没有完。第二天,厅长即找我谈话,一开始就谈“黎”剧的事,批评我不该背着上面私自开机,更不该发那个电报;接着便对我十个月来的工作作了一次总结性的批评,列举了五条“罪状”,其中包括“用人不当”、“独断专行”、“不尊重老同志”、“组织纪律观念差”以及对“拉广告事件”处理不当,等,最后说:“电视台本来就比较乱,原以为你来以后会改变乱的面貌,没想到比以前更乱了。我们本来对你抱着很大希望,现在感到失望了。”
对于厅长的指责,我毫不客气地逐条作了反驳,我说:“我们的观念不同,你说现在电视台更乱了,我的看法恰恰相反,是活了,不是更乱了。你们把我从杭州弄到这里来不是想让我把电视台搞好吗?要让我搞就得放手让我按我的想法来搞,如果只想找个‘维持会长’,何必到杭州去找我?”最后我说:“我的乌纱帽是放在办公桌上的,你们想要,随时都可以拿回去,我不希罕!”
这天晚上,我应邀去温泉大厦参加省体坛冠军大联欢茶话会,在大厅里遇见了宣传部长和管人事的副部长,部长把手伸出来和我碰了碰,我说:“有一些误会,我将来找个时间详细向你汇报。”部长淡淡一笑,说了句:“现在误会的事情太多了。”便顾自进了贵宾休息室。副部长大概想缓和一下我们的关系,搂着我拉我一起进贵宾室。我最不愿意进那种地方,正好旁边有几位福建日报的老朋友,便说我和老朋友聊聊天去,赶快离开。两位福建日报的摄影记者已把刚才那一幕看在眼里,见我去找他们,便问:“你怎么不去贵宾室?去去去,我们替你和部长拍张照片去。”我说:“谢谢了,人家已经在传我拿他当靠山,照片一拍,不正好给人家提供证据吗?”一边的美协主席丁仃笑道:“老俞这人还是老样,秉性难移!”
茶话会结束回到台里,老曾、老李、林导和一个姓唐的制片还在等我,我责问老曾为什么把我给他们的电报送给部长看,老曾支支吾吾说不出个道理。我想事已至此,再谈这事也没有必要了,便问老曾:“你们三人小组的人都是懂文艺的,文艺和生活的关系你们比我懂,你们能不能明确表个态度,这戏究竟还有没有继续拍的可能,如没有希望,干脆散伙,不要再拖。”
老曾迟疑了一会,还是说:“三人小组的意见,剧本恐怕得做根本性的改造。”
老李和林导急得快掉眼泪,说:“过去他们可从来没有这么说过!”
我冷笑道:“一个剧本做了‘根本性’的改造,还是原来那个剧本吗?我们拍的可是《通向黎明的路》啊!”
老曾不再说话,其他人愤愤不平,最后我说:“老曾你还是再同你们三人小组商量一下,给我们一个明确的答复。”又对其他人说:“以后关于‘黎’剧的事,你们就找三人小组去,我不管了。”
第二天,老曾打电话告诉我:“三人小组的意见:暂停拍摄!”这是1987年2月8日。
从我拿到本子,到这时已经十个多月,折腾来折腾去,折腾得筋疲力尽,结果还没有看到黎明的曙光,就被黑暗吞噬了。
但我还是心疼这个本子和钱,我和老李商量,能否把这个戏连资金连全班人马移交给南通台,让他们继续拍。老李说这得问问小王,第二天他把小王找来,小王当即给南通台台长挂电话,把我的意见转告了,台长在电话里想了一会,说:“我们是地
正式宣布停拍以后,外请的演职员们离去前纷纷跑来向我告别,他们都听说过这部戏不幸的遭遇和我的艰难处境,除了表示愤慨和遗憾外,反过来都安慰我,要我想开些,并表示戏虽然没拍成,但友谊长存,今后如有需要他们帮忙的,只要我打个招呼,他们随叫随到。有好几个人还一定要与我合影留念。有一天,J导从医院写了一封很长的信给我,说了许多动感情的话,他说:“你给我的印象很好,为人正派可敬,外柔内刚,有见解,有魄力,有胆量。我们长影来的同志对您的看法也与我相似,他们都说电视剧虽然没有拍成,但与您结下了友谊……”他希望我有时间能去医院看看他,他还想与我好好谈谈。
善后工作结束后,我问老李这次一共花了多少钱,他说六七万,相当于两集多电视剧的制作费,但后来听财务科长告诉我,是十七万(老李不但在本台报销了,还到南通台去重复报销了一大笔)那就是差不多六集电视剧的经费了。为了照顾两三个老人的情绪,我们付出了这么沉重的代价!
新官上任,第一仗就以惨败而告终,这就等于给我一个警告:通向“黎明”的路铺满荆棘,前途未可乐观!(完)
2007年1月3日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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