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系征帆上,随君到剡溪”
——神游“唐诗之路”之一
“唐诗之路”是浙江新昌县学者竺岳兵先生首先提出来的,他从查考李白有没有到过天姥山的问题人手,花了十年左右时间,认真读完了二十多册《全唐诗》和部分《全唐文》,统计出《全唐诗》中记载的2200余名诗人中有300多位到过剡溪一带(后来又有人查出有400多位),其中浙江籍的60多人;《唐才子传》收录的278 位才子中,有170多位游历过这条风景线。他们留下了大量歌咏这条风景线的诗作,其中李白就多次到浙江,三次入剡中,写到剡中的诗就有十多首,最有名的是《梦游天姥吟留别》。其他如杜甫、孟浩然、崔颢、王维、刘长卿、孟郊、朱放、刘禹锡、温庭筠、贾岛、元稹等都有咏剡的诗作。1991年5月,竺先生在中国首届唐宋诗国际学术讨论会上首次宣讲了他的论文《剡溪是唐诗之路》,引起强烈反响,受到国内外学者的好评和肯定;1994年11月,“唐诗之路”国际学术讨论会首次在新昌召开,有近百位中外学者参加,会议期间,与会者还实地考察了新昌的风景名胜区。这次会议正式将剡溪一带命名为“浙东唐诗之路”。许多学者认为,“唐诗之路”的提出,称得上是一次伟大的文化发现,不但为浙东旅游经济的发展描绘出一幅灿烂的蓝图,而且为唐代文学研究开辟了一条崭新的路子。
唐代的剡县即今嵊州、新昌两市县所辖区域。现在的剡溪仅指嵊州市城关东门桥向北至三界与曹娥江汇合的一段,共约30多公里。但古时似乎范围较广,宋高似孙著《剡录》是这样写的:“其水合山流为溪,殆如顾恺之所谓万壑争流者,其源有四:一自天台山北流会于新昌入于溪;二是婺之武义西南流经东阳复东流与北流之水会于南门入于溪;其一导鄞之奉化由沙溪西南转北之杜潭入于溪;一自台之宁海历三坑西绕为三十六渡与杜潭会出浦口入于溪。合四流为一入于江。”这四条主要上源即今之新昌江、长乐江、黄泽江和澄潭江,其源头都连着天台山脉,剡溪似乎是它们的泛称。据《嘉泰会稽志》载,古时有一条驿道,由会稽始,经上虞、嵊城由黄泥桥入新昌境,出旧东门,经央于、斑竹,穿越天姥山区,出关岭入天台县界。这是浙东要道,是南下台温、北上杭绍的必经之地。它与剡溪及其上源之一的新昌江几乎同向并行。从唐诗看,当时许多诗人主要是沿着这条线路逆剡溪旅游至天台的。
东汉以降,中原大地长期纷扰不安,人们饱受战乱流离之苦,亟想寻找和平宁静的避难之地。古剡地区为会稽山腹地,当时还是草莽奥区,相对比较平静,所以当时就流传有“两火一刀可以逃”的谶言,“两火一刀”就是“剡”字。东晋南渡以后,许多世家大族纷纷向南迁移,其中王、谢、孔、虞等世家大族便凭借他们的经济力和政治力,争相向古剡地区拓展,王羲之和谢玄之孙谢灵运便有“寻田问地”、“凿山浚湖”的记载,谢灵运还曾带领数百门客和奴仆到天姥山“伐木开径,直至临海”,开辟了由剡入台的通道,使会稽临海两郡之间的经济文化交流大大加强。这条道被后世称为“谢公道”。生活的相对安宁和全国经济重心的逐渐南移,农业经济由平原向丘陵、山区拓进,使得古剡地区逐渐引起人们的关注。
还有一个原因是六朝时期崇尚仙佛,上层人士以读佛论道说玄为乐事,而古剡地区从汉代起就流传不少神仙故事,如六朝志怪小说中描写神仙故事的两大名篇,《幽明录》载汉明帝永平十五年(721)刘晨、阮肇采药天台遇仙故事和《搜神后记》记晋代袁根、柏硕放羊遇仙故事,记的都是剡人剡事。仙人所居的名山被道家称为洞天福地,在剡的就有四明、金庭、天姥、沃洲、司马悔五座。剡东的东峁、沃洲还成为佛教大乘般若学中心,石城元化成为习禅圣地。这些都对当时的人们有很大的吸引力,所以高僧名士纷纷云集到这里,如晋代高僧竺谮、支遁、于法兰、昙光等长期活动于剡东,名士王羲之、戴逵、戴颙、许询、谢灵运等活动、归隐、终老于剡中等。这些人向往精神自由,追求人格独立,寄情灵山秀水,恣情文学艺术,对中华学术和文艺的变革创新作出了巨大贡献,诸如王羲之的书法,支遁的玄理,二戴的雕塑绘画,许询和孙绰的玄言诗,谢灵运的山水诗,僧佑的造像等等,都是中华民族第一流的文化成果。古剡地区还成为中国山水诗的发祥地。
古剡地区在唐代成为旅游热区与上述情况有着密切的关系。唐代的政局比较稳定,经济发展,文化气象博大宽容,知识分子大多也崇尚仙佛,以“仗剑去国、辞亲远游”为人生乐事。剡县地区不但山水绮丽,而且为六朝佛宗道源,人文渊薮,他们出于对前贤高情的追慕和剡中山水的向往,于是便纷纷到剡中旅游来了。这一点,从许多咏剡的唐诗中都可以看出来。
据中国李白研究会副会长郁贤皓先生查考,唐代诗人中最早写到剡溪的是初唐的魏征,他留下一首《宿沃洲山寺》,其中有“崆峒山叟到江东,荷杖来寻支遁踪”句。支遁即东晋高僧支道林,是佛教般若学六家七宗之一的“即色宗”创始人,晋咸康间到剡东沃洲山“立寺行道”,后来又收迹剡山,养马放鹤,尽其性情,直到圆寂石城山栖光寺。魏征以后,宋之问曾“穷历剡溪山,置酒赋诗,流布京师,人人传诵”。可惜诗已失传,只在《宿云门寺》中看到“庶几踪谢客,开山投剡中”句。“踪谢客”的“谢”就是开辟“谢公道”和中国山水诗派的先驱人物谢灵运。
李白20多岁初次出蜀漫游时写的《秋下荆门》中就有“此行不为鲈鱼脍,自爱名山入剡中”句。开元十五年(727)夏,他从广陵舟行至剡中,一路游览,直到登上天台山1137米高的主峰华顶,写下《天台晓望》等诗作。天宝元年(742),李白应玄宗召到京城长安。他去的时候是很得意的,但得意的时间不长,由于他不会趋炎附势,逢迎权贵,在长安只住了一年多时间,便被玄宗“赐金还山”,变相放逐出京了。这一年多时间的京城生活,使他对上层集团腐化糜烂的生活、互相倾轧排挤的丑态,有了较深刻的认识,并由此更加向往一种美好的、理想化的境界。两年后,即他45岁那年,他创作了著名的《梦游天姥吟留别》,采用浪漫主义的创作手法,把神话传说和对自然山川的真实体验融合在一起,通过丰富想象和大胆夸张,把天姥山写得摇曳多姿,出类拔萃,创造了新奇的艺术境界,并在诗的最后喊出了“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这年秋天,他再度入越,先与好友元丹丘约好在会稽相会,然后再往剡中,沿剡溪一路游览到天姥、天台。李白四次到越,三次入剡,两次登天台,每次都有诗作,据查他现存的九百多首诗中,写到剡中的有十多首,写到天台的有数十处。在这些诗中,他一方面对剡中山水极尽赞美,如“人游月边去,舟在空中行”,“竹下溪水绿,荷花镜里香”,甚至把剡地风物作为天下美景的代名词和参照物,如“山川如剡县”、“胜景美沃洲”、“风流何啻到剡溪”等等;另一方面也表达了他对剡地高僧名士的追慕和对仙道生活的向往,如“入剡寻王(羲之)许(询)”、“足著谢公屐(谢灵运自创的一种登山鞋),身登青云梯”、“观奇迹天倪,好道心不歇。攀条摘朱实,服药炼金骨。安得生羽翮,千秋卧蓬阙”等等。剡溪和天台山在他心目中就是仙山。
较李白略早的另一大诗人孟浩然,开元十八年(730)应进士试不第后也漫游吴越,他入剡的路线与李白相反,他是先到天台,游览天台山后再沿剡溪顺流而下经曹娥江到越州,一路游览,其中游览剡东的石城寺后,写下《腊月八日于剡县石城寺礼拜》,诗中除盛赞石城风光和弥勒石像外,还表达了他“愿承功德水,从此濯尘机”的愿望。这是现存最早写石城寺的诗。
盛唐另一位大诗人杜甫20岁(731)时漫游吴越,在这—带逗留了四年之久。他到剡县走的又是另一条路,是从东阳入剡,沿剡溪四条上源之一的长乐江(当时也叫剡溪)顺流东下至县城再折入新昌江逆流游览至天姥山。在以后的创作中,他曾多处提到剡溪风光,如他四十四岁时写的《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歌》中有两句:“悄然坐我天姥下,耳边已似闻清猿。”时隔二十多年,杜甫已经游历过许多地方,还特别回忆起天姥山,可见天姥山留给他的印象有多么深刻。其后,又经过十多年,杜甫55岁那年写《壮游》,其中又有如下四句:“剡溪蕴秀异,欲罢不能忘。归帆拂天姥,中岁贡旧乡。”可见剡溪山水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了。
中唐时期,入剡诗人很多,形成了诗人群体唱和的诗风,如刘长卿:“沃洲能共隐,不用道林钱”,“方同沃洲去,不作武陵迷”;孟郊:“镜浪洗手绿,剡花入心春”;朱放:“月在沃洲山上,人归剡县溪边。漠漠黄花覆水,时时白鹭惊船”;戎昱:“心系征帆上,随君到剡溪”,“别君还寂寞,不似剡中年”等。
晚唐入剡诗人更多,诗篇更丰,如刘禹锡:“一旦扬眉望沃洲,自言王谢许同游。凭将杂拟三十首,寄与江南汤慧休。”赵嘏:“正怀王谢俯长流,更览余封识嵊州。……南岩气爽横郛郭,天姥云晴拂寺楼。”张籍:“春云剡溪口,残月镜湖西。谢家曾住处,烟洞应入迷。”温庭筠:“茶炉天姥客,棋席剡溪僧”。贾岛:“何当折松叶,拂石剡溪阴”等等。
唐中晚期,北方军阀又起战乱,浙东仍相对安宁,士子寻求仙释慰藉心灵成风,游仙诗颇盛,其创作高峰和代表作也都与剡有关,如桂林诗人曹唐有游仙诗六首,写的都是刘、阮本事,把剡溪两岸写得玉沙瑶草,流水桃花,极仙境之美。
有唐三百年,从各时期诗人入浙行踪及所留诗作看,自越入剡,沿剡溪溯流至天台,是一条诗人的旅游热线,称之为“唐诗之路”似不为过。可惜晚唐以后,因为交通、经济等种种原因,这条旅游热线渐趋冷落,以至于湮没无闻,直至近年,才逐渐被发掘出来。
我查过族谱,我们俞氏始祖也是唐代从山东青州府迁来剡东(即今新昌县)的,后来又分支到剡中(即今嵊州市),已在剡绵延一千多年。我生于斯,长于斯,但对古剡那一段光辉的历史和剡地秀丽风光却知之甚少,即有涉足,也是走马观花,浅尝辄止,真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一直到退休以后,读到有关史料,才陆续重新游览了一些地方。不久前我回嵊州、新昌探亲,特地游览了新昌的沃洲山、穿岩十九峰、南岩寺以及天台的国清寺、石梁等处,对这条一千多年前的旅游热线有了进一步的认识。近年,新、嵊两地政府已着手重新开发这条旅游线路,外地游客逐年增多,相信不久的将来,这条“唐诗之路”将重放异彩。
俞月亭 2001年5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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